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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曲终人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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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是个感动大年。刘莉娜的曲终人散在《萌芽》发表，感动了很多孩子，就像那年新概念作文大赛的文章中大多数人提到的朴树的《那些花儿》一样。
正如刘莉娜所说，也许，曲终散以后，离开的离开，忘记的忘记，然而旋律最美好的时侯，感谢上天是让我们在一起的。我想我们也是一样。
感谢上苍，让我们认识。
《 曲终人散 》
刘莉娜
２００３年的国庆节，是我唯一一次没有在南京的家里面度过的。这是我大学里的最后一年，所以一开学就去了上海的建平中学实习。在那里有六个星期，我教高二年级的语文，并做他们的班主任。所以从九月三十日下午开始我就在学校里面，和他们一起准备冷餐会，一起等太阳收住光线落下去，一起看华灯初上的一刹那校园像点燃了蜡烛的漂亮蛋糕一样，光影摇曳，一起在操场上裹着厚外套站到椅子上看文艺表演。那一刻操场上年轻的孩子们在灯光与阴影里面目模糊，人流涌动像潮水一样。然后在三十日晚上的十二点，十月一日的零点，在凛冽的空气里我们一起等国旗升起来。从学生们自己搭建的美食街上我买来一点也不好看但是很好吃的冰糖水果串，坐在路边的水泥墩上吃完了；凌晨三点，和我的学生到操场上一圈一圈地散步，把长外套的袖子卷起来，那时候吹起来的一点点风都冷得好像冰水一样；四点在天台上有个其它班的女孩子在用塔罗牌占卜，她说我的爱情会幸福；五点看日出，我班里最孩子气的男生把身体长长地从露台铁栏杆上探出去帮我找初阳，但是什么也没有，然而天光还是一点一点亮起来；六点的时候太阳露出来了，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于是这个学校一年一度的国庆通宵晚会就结束了。
出门。地铁。火车。在火车上我一直睡觉，回到南京以后已经是天都黑掉的时候了。所以在真正意义上，其实那一整天做什么事情我都是和他们在一起的。现在写到这里的时候其实我还是在建平中学的，在三楼的办公室里，隔了两层楼我班上的孩子们正在物理考试呢。这是最后一天我呆在这里了，就在上午，我讲完了实习的最后两节课，在我的班级，我的１５班，他们在开始和最后都给我鼓掌，哗啦哗啦，我的班级因为是男孩子很多的理科班，掌声响得好像打雷一样。哗啦哗啦哗啦。可是我却听得心也要沉下去了。现在这时候刚刚下课，隔壁教室的下课铃声隔着门传过来，是一串好听的和弦。我想我在写这些的时候还和他们在同一个校园里听同一个乐音，可是等到我的学生们看见这些文字的时候，应该，很多很多日子都过去了吧。也不知道他们那个时候是不是还记得国庆的通宵晚会了，那一天大操场上的文艺汇演结束以后，各个班的学生回到自己的班级去开班级联欢，我是迟到了很久才进去的。我的学生们说，老师你是不是想逃掉表演节目啊。他们都不知道其实那个时候我是一直坐在操场的边缘的。晚会还没有结束的时候我就和一起实习的大学同学在远离人群的操场边缘坐下来，那是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然而我远远地看他们。看他们在最后一首歌曲里把手中的荧光棒扔到舞台上去，这也是他们的传统，那个瞬间所有的大灯都闭了，夜在一刹那凝成黛色的玉块，如彼岸之完美，然而马上被流星般的荧光划碎。那一刻那些光华落下来错落得迷离得简直就像是琳琅的雨滴一般，我简直被迷住了。然后在尾旋律中每一个班级开始散场。聚光灯陡然熄灭，刚才看得那般熟悉的操场顷刻间陌生起来，那些灿烂的孩子金色的气流仿佛一下子就碎掉了，碎了一地路灯的影子。在浓起来的暮色中，学生们搬着自己的凳子往远处的两幢教学走过去，这个时候其实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有方向的，但是远远地看过去，每个人竟然都如迷失了一般，人群熙熙攘攘，然而人人不知所措；音乐还在响，偌大的操场在杂乱中迅速空旷起来，仿佛刚才满满的那些孩子们都如透明的冰，融化了就没有了。而临近的公路上忽然开过去一辆大型机动车，明亮的前灯扫过操场的那几秒，被切开的黑暗里仿佛铺天盖地都是荒凉。我的同学对我说，很多年以后我们都会记得这个晚上的，这是别人的校园别人的庆典，然而从头到尾是我们在见证曲终人散。
曲终人散就是现在这样子的情形，灯灭了，旋律走向尾声，前一分钟还是散场的人潮，后一分钟就只剩下零落的椅子和清拆布景的工作人员了。操场此刻冷清萧瑟如同一场落幕的戏，然而我还想要它是什么样子呢。离开也许就是这样的吧，心里面不舍啊不舍，嘴上说难过啊难过，可是谁都不停留。可是谁也不回头。我在那个晚上想的其实就是现在的这场离别。你能想象吗，六个星期呢，一个半月啊，然而怎么可以这么短暂？回想第一次站在讲台上仿佛就在昨天，我说，我以后是不要做老师的，我说所以往后的六周将是我一生唯一站在讲台上的时光，我说你们会是我一辈子里面唯一的学生。还记得吗。那个时候是开始的开始，然而转眼都已经是最后的最后了。
我第一次去我的班级的时候特地打扮成自己认为是最保守的样子，头发全部梳在脑袋后面，黑色衣服，然而后来我的学生对我说，你进门，我们都以为是高三不守校规的学生会干事呢。因为我的头发是挑染金颜色的。然后我介绍自己。我一直知道新概念在高中生里面影响是比较大的，但是由于自己是第二届的，心里想都已经四年，大约这些孩子已经是不会认识的了；然而第二天我去听课，偏偏指导老师迟到了一些时候，于是有学生马上拿出了一本第二届的作品选，我的课代表站起来笑眯眯地说，请刘老师给我们朗读一下《风里密码》吧。我站在讲台上看见他们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小聪明得逞以后真正的愉悦，那一刻心里面真是无限地喜欢他们，男孩子的白衬衣，女孩子的蓝裙子，他们就像是一片花儿一样，笑起来的时候漫山遍野全是芬芳。就好像摇响了全世界的铃铛。我的班级是全年级最后一个班，然而是理科最好的，五十四个学生里面只有十一个女孩子，教室在最高的五楼。我的第一节课就是在这个教室上的，最后一节也是，我有一个学生说，数学里最难得的机率是缘分，我想就是这样的情况。因为新概念的缘故，我在建平的课程开设偏向创作和阅读，一直到最后我其实只讲读了一篇真正意义上的课文《母亲这样的女人》。后来我看见有学生在周记里面写，这一节课上到后来，她都慢慢抱着胳膊把身体蜷缩起来了，那时候很好的阳光斜射进来，但是她分明觉得是冷的。看到这些文字我心里面觉得很对不起他们，到底还是孩子，我不应该那么早让他们看见沉重和惩罚，看见深爱的损害，看见原来我们伸出双手的时候，其实所有的事情继续不可挽回。可我却是不遗憾的。就连阳光落到花瓣上都会投下阴影，更何况生活。我希望我的学生们，你们都在慢慢长成一个大人，而在这些时日里请用每一分每一秒，真正去爱身边最重要的人。永远、永远不要等到发现犯错了，才让眼泪落下来。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情。国庆通宵的时候，在操场上看学校的文艺演出，舞台上那个时候正在热热闹闹地上演杂技，我坐在队伍的边缘，这时候班上有个男孩子安静地走过来，坐下，他说老师，你有没有觉得很失败的时候。有没有一个时候，你觉得自己怎么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呢。说这话那一刻他的眼睛难过地垂下来，好像远空的星黯淡下去了。那时候你能想象我的感觉吗，——就仿佛一下子身边的这个热闹的操场和我们是无关的了，所有的喧嚣如大水沥沥退下，全世界只有这个对我和盘托出的孩子。真的就是这种感觉。那么高那么高的一个男孩子，这一刻他毫不掩饰自己的软弱，他说请你帮助我，我简直不知道要拿什么来回报这样的信任和偎依。
在这个中学里有太多时候我忍不住要想，多么幸运我的生命里有这样一段日子，我的心里面有这样一群孩子，以后天荒地老的时候都会不寂寞的。真的我只是对他们好一点点，他们就会还给我很多很多的温暖和爱。我曾经在课堂上跟他们说过，写文章需要灵感，有一个男孩子就在当周的周记里面写，现在是星期六的下午，我开始写周记，但是我要等待灵感的降临。然后每隔几个小时就在上面记录时间和“灵感没有来”，很多页的记录，但是到最后他还是觉得灵感没有来过。可恰恰是在这些文字中间，有一段，时间是“周六晚１２∶００／周日早００∶００”，他说，“我忽然惊醒过来，似乎是有点什么感觉了，这时候恍惚间看到月光从窗户里投进来落在地板上，很浓很浓的月光，因为睡得迷糊，居然忍不住想去掀开月光看一看下面有什么。”然后他就伸出手去，忽然一下子手指触到地板上，很痛，人便清醒了。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心里面真是感动极了，“看一看月光的下面是什么”，这样的想法本身就纯美如同伊甸的光，静和美好，一尘不染。这是一个身在高考压力下的外表坚忍的男孩子吗，居然，有某一个瞬间，他的心里有一块地方如此柔软和温情脉脉。我当时看着那些句子，觉得心里面所有在成人世界中因为不如意而皱起来的地方都轻慢而温和地舒展开了。那一刻走廊里的人声鼎沸和窗外的烈烈秋阳全都成为此岸的风景，而我的心已被度往彼岸，——彼岸的华彩是整个世界的浓色月光。仿佛全世界的月光他都给我了。
六周里面我用了很多力气帮我的理科班引入人文气氛和艺术关照，我想，这是以我的身份，唯一可以给他们做的。结果到了最后分别的时候，他们真正是让我看到了自己做的事情不是没有意义的。——我的学生们每人给我写了离别的文字，有些话，有些句子，你简直难以想象他们是理科班的学生，是那些曾经可以把周记写成小学生作文的男孩子。我记得我是星期一的一大早拿到那些信纸的，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信纸，各色的各样的字迹，所有的孩子们。我随意拿过来一张边喝牛奶边看，可是看啊看啊，手里端着杯子眼泪就掉下来了。他们说，原来所有的日子已经走到结束的时候了吗，我怎么都不觉得；他们说，老师，我们是异面的直线，能相交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幸运；他们说，不曾有过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我在拿到周记本的时候就开始想下一篇写什么给你；他们说，这是前世的五百次回眸与等待，换来的今生这些许依赖。我看着这些字迹简直难过得话也说不出来了。那一天所有进出办公室的老师都看见我守着一叠信纸眼泪掉呀掉，我自己心里面也是觉得很不好意思的，可是根本忍不住，——这是一个星期的第一天呀，仿佛一切都是在开始，怎么我手中握着的眼睛看见的都是结束了呢。难过难过。我的班上有一个全班个子最高的男生，却长了真正孩子一样干净而稚气的面容，眼睛细细长长如温和的玩具，我在班级里常常要一把搂过他来伸手就把他的头发揉一揉的。最后那个周五他抱了一个在嘉年华得到的很大很大的维尼熊到办公室来送给我，放在办公桌上，把半张桌子都占满了。他是走读的学生，你能想象那样一个身高一米八十五的高二男孩子，穿着笔挺的立领校服，然而抱了一只硕大的玩具熊在早晨六点的时候挤高峰的公共汽车是什么样的情形吗？想到这个我都觉得我只是做了他们六周的实习老师啊，我做了什么，上天回报我这么好的礼物。
有个孩子抄了一首歌在最后的周记里送给我，是我之前不曾去听的孙燕姿的《遇见》。于是十月十七日实习结束那天晚上，在离开浦东回我的大学的路上，我从地铁站的音像店里买了那张ＣＤ，回到寝室马上就打开电脑听。周末寝室我一个人在，音乐如水般在空房间里弥漫开来，女孩子低迷而一心一意地唱着。她唱。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她在多远的未来。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 ——而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够遇见你们，在彼此一生中最好的年华，以前的以后的所有的空缺都在这一刻被灿烂地填满了。
所以。所以。我的亲爱的孩子们，老师请你们闭上眼睛去看见这样一种幸福—— 也许曲终人散之后，离开的离开，忘记的忘记。然而旋律最好的时候，感谢上天让我们是在一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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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yiyuehou 评论() |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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